392、凉州(1/5)
五月二十八,午后,凉州。
日头悬在头顶,骆驼背上的皮鞍烤得发烫,赵馥灵坐在上头,裙角被风掀起一寸,又落回膝上。进沙后绕查、补水,又走了几日,总算接回往凉州的路。一路颠簸下来,她早已学会把腰背放松,否则骨头便会替这趟旅程提出一长串控诉。
先听见的,是铃。
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丁当,丁当,一声叠着一声,像有人把一整条河的碎玻璃,倒进了风里。
铃声越来越近,队伍前头的骆驼也慢慢停下。有人抬手遮住眉眼,有人牵紧缰绳,沙地上零落的蹄印被风一吹,边缘就散开了。
然后才看见城。
土黄色的城墙,高高地立在平地上,被太阳晒得发白,墙头有几面旗,在热风里懒洋洋地飘。城门洞很大,进进出出的全是骆驼,一头挨着一头,排成长长的队,脖子上挂着铜铃,背上驼着鼓鼓的货袋,嘴里嚼着,慢悠悠地走。
城外摊着几张草席,晒着不知名的货物。城墙脚下有孩子追逐,跑到一半被大人揪住后领,提回原处,显然这种事每天都要发生好几回。
牵驼的人吆喝着,声音粗哑,带着口音。
卖水的挑夫沿着城门边兜售,一碗水两文,不还价。
乞讨的老人坐在墙根,膝上放一只破碗,闭着眼睛,脸上盖满了沙。
赵馥灵的视线在那只破碗上停了一下,随即又落到城门前的人流里。驿路上的风尘还黏在衣袖上,凉州已经先一步把热气送到了她面前。
阿乙骑在最前面那头骆驼上,兴奋得眼睛都亮了。
他这一路坐得端端正正,此刻忽然挺直了背,腰间红绳随着骆驼步子一晃一晃,仿佛连那根绳都比平日精神。
阿乙回头,压着声音朝她招手:“王妃,到了!这就是凉州!”
“你以前来过?”
“来过三回!”阿乙挺着胸,“这里的烤饼,是天下第二好吃!”
“第二?”
“第一是我娘做的。”他说,“可是,我娘做的,已经吃不到了。”
他说完,自己愣了一下,抓抓头发,若无其事地随着骆驼继续往前。
队伍里,没有人接话。
只有顾泽,默默从怀里掏出半张饼,递到他手里。
那半张饼用布包着,边角压得平整,顾泽递过去时,手指还替他把布角往下折了一折。
阿乙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着,声音含混:
“师……”他咽下去一些,才把后面的话接上,“师父,这是你的份。”
“首席的份,”顾泽说,“首席让给首席的弟子。”
苏木骑在后头,探身看了一眼那半张饼,随即把脑袋缩回去,坐得比先前更端正。顾泽抬眼看他,苏木立刻望向城门,神情专注得仿佛正替整支队伍查验城墙上的砖缝。
***
驿馆,在城北,是一座两进的院子,门口立着一对石狮子,墙边种着几株被风吹得歪歪的榆树。
树影落在墙上,斑斑驳驳。院门一开,热风便从外头钻进来,把门边垂着的布帘吹得翻了个面,驿丞伸手扶了两次,第三次才总算按住。
郑君珩亮出巡察使的符,驿丞连忙迎了出来,亲自带路,把一行人安排在后院的客房。
院里备了清水和热食。留在红柳驿的车夫带着三辆车,循官道先一步到了凉州,帐册箱与大件行李都还封着,交接核过,众人才各自收拾。骆驼留在外院,铜铃声隔着一道墙,时远时近,像还在替这趟路程点数。
晚饭前,赵馥灵关上门,在屋里换了衣裳。
她将一路沾尘的外衣收进包袱,转身时,桌上铜盆里的水映出一角窗格。她把手指浸进去,水温仍带着午后的暖,便只沾湿巾帕,慢慢擦去腕上的细沙。
这是她出发前就准备好的。
石榴红的窄袖襦裙,红得像初夏熟透的果子,外罩一件织金的半臂,金线在光里一闪一闪,领口袖口用极细的黑边锁了一圈。
布料贴着手腕,袖口收得利落,抬手时不会勾住桌角。她把腰带束好,低头检查了一遍,连裙裾落下的弧度都挑不出错处。
她把头发梳成一个圆润的髻,髻上插一支金累丝的钿头钗,钗尾垂着三串极细的金链,随着动作轻轻摇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