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92、凉州(2/5)
;髻侧别一把小玉梳,是羊脂白,温润得像凝住的牛乳。
耳朵上,挂着一对珊瑚耳珰,红得鲜亮,贴在颈边,像两滴落在雪地上的血。
她抬手摸了摸耳珰,确认钩子扣稳,才把手放下。金链与玉梳各自安分,只有耳珰在指尖掠过时微微一晃。
脸上,戴一层薄薄的面纱,只遮到鼻梁,露出一双眼睛。
眼尾,她描了一笔细细的赭金。
不是浓妆,却极亮,像一粒被风吹起来的沙,在眼角闪了一闪。
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,是一个陌生的女人。
她将下巴稍稍抬起,又把肩头放松,试着把平日那点俐落藏起来。镜中人眼神从容,隔着面纱也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矜贵,仿佛连桌上的茶水都得先问过她,才敢凉下去。
富,艳,娇,带一点不好惹的气。
像一位从江南来边城看生意的商家少奶奶,带着大把的银子,和不知道什么叫收敛的傲慢。
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心里默默估算:若自己真是路过的富户,这身装扮足够让旁人先掂量她的荷包,再掂量她的脾气。至于荷包里究竟有多少银子,镜子并不负责作答。
她在心里把镜中的衣饰、神情逐样描述给小馥。它听完,静了三息,才开口:
“我,必须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现在,”小馥缓缓地说,“很像会被人宰的肥羊。”
“这就是目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馥说,“但我还是想,提前,为您默哀。”
她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打翻。
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。她赶紧把杯子扶正,抬眼又看了一次铜镜。镜中那位富贵少奶奶依旧端庄,桌上茶杯却差点替她先失了仪态。
***
出门的时候,她不是一个人。
馥兰穿一身深蓝的褙子,头发盘成一个老成的髻,手里抱一本厚厚的帐册,扮成她的帐房。
帐册边角磨得发白,封皮上还有几处被指腹蹭亮的地方。馥兰把它抱得牢靠,神色沉稳,乍看之下,确实像一位只要瞥一眼便能知道谁欠了几文钱的帐房。
翠微换了一身灰布衣裳,手里提着一只竹篮,扮成贴身婢女,脸上还是那副“别惹我”的表情。
竹篮里放了几样随身对象,篮盖扣得紧。她脸上那副表情倒很省事,无须添妆,也不必另行预备。
阿乙扮成向导,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褐,腰里系一根红绳,走在最前面,一路指东指西,像个走惯了这条路的向导。
他每指一处,便把胸口挺得高些,连说话也添了几分熟稔。路过院中一名驿卒时,他还顺手指了指院墙,仿佛那堵墙也是他一路带过来的。
顾泽和苏木留在驿馆,与留守的斥候一起照看箱册,说是要“看守后方”。
实际上,是顾泽昨天偷偷在地图上标了一个圈,圈着一家叫“老崔烤饼”的铺子,说是要“做学术考察”。
地图摊在桌上,圈画得很是郑重,旁边还写了几个小字。苏木瞄了一眼,没敢问“学术”二字究竟能不能用饼来验证,只在心里替那张地图捏了把汗。
郑君珩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出来,目光在那身石榴红上,停了一息。
她裙裾边缘拂过门槛,金线映着日光,亮得恰到好处。馥兰把帐册抱得更稳,翠微提着篮子站在一旁,阿乙则立刻收起四处张望的模样,努力做出一副“此路我熟”的可靠神情。
“很显眼。”他说。
“我要显眼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拦我?”
他没有笑,只是低下头,用指尖,把她髻边的一缕碎发,轻轻别好。
他的指尖掠过发丝,动作短而稳。她站着没动,耳边的金链随风微微晃动,却没碰到他的手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你决定的事。”
她心头一热,没有说话。
只是对他点了点头,提着裙摆,迈步出门。
她在心里还想着他替自己别发的动作,小馥听她描述完,轻轻地说:
“这个人,刚才帮您整理头发的时候,您的耳珰,一声都没有响。”
“所以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所以,”小馥说,“他的手,很稳。”
她把步子放得从容,走出院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