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8、水里的桐油(1/5)
出海第十天,是个无风的日子。
甲板上的麻网被日头晒得发暖,粗绳摩擦木板,发出细细的沙响。赵馥灵吸气时鼻腔微微发痒,仿佛捧起一束晒透的草叶,碎屑轻轻挠过鼻尖;那是麻纤维干燥的气味。
帆垂着,像一匹洗干净挂在竿上的布。海面平得出奇,连一丝浪纹都没有,天是白的,海也是白的,天和海之间,只有一条若有若无的淡灰色的线。船在这片白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滑,像一片落在牛奶上的叶子。
帆布偶尔轻轻拍一下桅杆,声音软塌塌的,听得人也容易跟着打盹。远处有海鸟掠过,翅尖在水面点出一圈细纹,转眼又被平静吞回去。
当值的人仍照看帆索,轮休的水手蹲在甲板上补网、打绳结。有人坐在舷边,把赤脚晃到栏外图凉,被老舟师柯一眼瞪回去:“脚收好!掉下去,海里的东西可不会扶你上来!”
柯舟师连手里的绳结都没放下,眼睛先瞪了过去,那一眼比舷边的浪还有用。
那人又悻悻缩回来。
旁边一名水手把自己的脚趾挨个看了一遍,仿佛要确认它们仍在原位。另一个低声说,这下好了,连鱼也知道他想偷懒。那人立刻瞪他,两人又各自低头,装作绳结忽然难解起来。
赵馥灵站在舱口,面前放着两只桶。
不大,木头箍的,只有膝头高,桶口用蜡纸封着,纸上盖了广州市舶亭外那一方小小的朱印。其中一只桶身上,用墨笔写着一个“中”,另一只,写着一个“井”。
她蹲下看了看封口,蜡纸的边沿压得平整,朱印也清清楚楚。日光落在桶箍上,照出一圈磨亮的木色;两只桶并排摆着,朴素得像是甲板上最不值得围观的东西。
十月二十七日最初取的水另有记录。这两只桶,是十一月二十八日离开广州前,按先前约好的办法重新取的,日期、取水处与经手人都记在贴签上。当初愿意留样的船各自保管自己的桶;此刻在她面前的,只有本船这一对,不能替别船作答。
“就是今天。”她说。
陈老从舵楼上走下来,两手叉腰,眉头皱着,一脸不耐烦。
他下舵楼时步子很稳,像是怕脚下的木板也加入这场检验,给他添些麻烦。走到桶旁,他先瞧一眼桶,又瞧一眼她,神色分明写着:两桶水,能有什么看头。
“娘子,”他说,“你要老夫陪你,看两桶水?”
“是。”
陈老垂眼看桶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小海的水不坏,老祖宗就知道。”陈老哼了一声,“用得着娘子来验?”
“那就请陈老,先闻。”
陈老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咳了一声,勉强点头。
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一肚子话,这会儿被“先闻”两字堵得只剩一声咳嗽,倒像是嘴里含了颗没咽下去的枣。
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觉得他会先闻哪一桶?”
“主人,我只能依照您听见的话和嗅到的气味分析。”小馥说,“目前数据不足,无法判断陈老的鼻子会选择哪一桶。”
“你也学会先把责任推给数据了。”
“我称之为谨慎。”小馥一本正经地说,“若要更直白一些,也可以称之为不替鼻子打包票。”
***
四周,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梁叔,柯舟师,几个老水手,念儿,顾泽,赵馥兰,翠微,连郑君珩也从住舱里走出来,靠在桅杆上,抱着胳膊,站在人群最外面。
他没往人群里挤,只在桅杆旁停下。木影从他肩上斜过去,将他和那些探头探脑的人隔成了两层。
梁叔名下那六只猫,这会儿倒凑齐了,懒洋洋地蹲在木箱上,尾巴一甩一甩。
其中一只把尾巴甩到同伴脸上,同伴连眼睛也没睁,只抬爪按住那条尾巴。尾巴主人停了一下,换了个方向继续甩,神情专注得像在整理一件非做不可的大事。
赵馥灵先扶稳标着“井”的那一只,请梁叔核过贴签与封口。
她指腹在桶身上停了停,木头表面留着细细的水痕,摸起来微凉。身后有人换了个站姿,鞋底在甲板上挪出一道短短的吱声。
她沿边轻揭蜡纸,完整的封纸留在一旁。
撕开的声音很轻,围着的人却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