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3、香棋局(1/6)
十一月初九,陈老的船,泊在码头最外面。
潮水正往下退,码头边露出一截湿黑的石阶,几只小蟹贴着缝隙横行,忙得很,仿佛这片地方归牠们管。
船是黑漆的,漆得很厚,厚得像一块上了釉的大砖。船身长得看不到尾,桅杆有三根,最高的那一根,顶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小旗。船头刻着一只眼睛,漆成白底黑瞳,瞳孔里镶着一粒碎铜,被日光一照,亮晃晃的,像在眨。
赵馥灵站在船下,仰头看了半晌,脖子仰得发酸,才把目光从船头挪到桅杆顶端。海风吹过来,吹得旗角啪地一声拍在杆上,像有人在船上替它咳嗽。
这是她见过最大的船。
大到,让人觉得它不是造出来的,是从海里长出来的。
海风带着潮湿的鱼腥与木船的桐油气。她放低仰得发酸的脖颈,轻轻吐了一口气,才觉得那艘大舶不再直往自己头顶压下来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阿海小声说,“陈老的‘海燕号’。”
阿海把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船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它。风把他的衣襟吹得贴在身上,他伸手按住,眼睛仍盯着那高高的船舷。
“燕?”顾泽抬头,“这么大,叫燕?”
顾泽抬得比她还久,最后不得不把笼子换到另一只手里,甩了甩发酸的手腕。笼中的鹦鹉歪着头,眼珠在他和船之间来回转,神情像一位等着听人解释的老先生。
“他说,”阿海压低声音,“燕子会飞过一整个海。”
笼子里的鹦鹉,抬头看了看那艘船,慢吞吞吐出两个字:
“再见。”
鹦鹉说得十分平静,连尾羽都没多抖一下。旁边一个孩子没忍住笑出声,又立刻被大人捂住嘴,怕这只鸟把告别的话说得更完整。
顾泽立刻把笼子,抱得更紧:“不许说这个!我们是要上去的!”
鹦鹉用喙在笼条上啄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。顾泽低头看牠,牠也看回去,两双眼睛一上一下,谁也没先服输。
***
棋局,摆在船下的空地上。
码头的石地被日头晒得发白,棚子的影子斜斜铺在上头,影子边缘随帆布的起伏轻轻晃动。几个搬货的水手把肩上的担子放到一旁,连喘气都放轻了些,显然不想错过这场热闹。
不是一张棋桌,是一座小小的棚子,四根竹竿,顶上蒙着一块旧帆布,帆布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棚下,一张矮几,几上一副棋盘,旁边两只木盒,盒里是香。
木盒盖子掀开一半,边角磨得发亮。棋盘上还没有落子,整齐的格线在日影里显得清清楚楚,像一张等人犯错的帐簿。
四周围满了人。
一圈蕃人,穿白袍,抱胸;一圈水手,赤膊,扛着绳子;一圈商人,手摇折扇;最外面,是一圈来看热闹的小孩,骑在大人的肩上,手里捏着糖。
有个小孩把糖纸攥得沙沙响,旁边的大人回头瞪他一眼,他便立刻把糖藏到背后,仍不肯从大人肩上挪开半寸。
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:
“听说,那个王妃,要和陈老下香棋。”
“陈老连官府都不理,会理一个女人?”
“说是谁赢了他,他就载谁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什么都有。”一个蕃商笑着,“我押陈老,一两银子。”
“我押王妃,”另一个小声说,“半两。”
“为什么只押半两?”
“因为,”那人缩了缩脖子,“我怕输。”
那个蕃商拿扇子遮住半张脸,笑得肩膀直抖。押半两的人看起来也想笑,却先把手里的钱袋按牢,仿佛只要按得够紧,输赢便会不好意思找上门。
赵馥兰站在人群外围,手里拿着小册子,一条一条记着赔率,脸上没有表情,嘴角却弯了一下。
她的笔尖在纸上刷刷走过,旁边有人才说完一个赔法,她已经把数目记好,连那人押的是哪一边也分得明明白白。几个商人互相交换眼色,似乎这才发现,真正坐庄的未必是在棋盘旁边。
“她在抽成。”翠微低声说。
翠微朝小册子看了一眼,神色一如平常,手指却把袖口抻平了些。她说这句话时,像是在指出一只碗里有米,毫无惊讶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馥灵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