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8、筷子停了(1/4)
九月初八,傍晚,将军府的饭厅里,点了十二盏灯。
灯火照在梁柱间,将漆色照得温润,桌上的银匙映出细小的亮斑。窗纸外,暮色正往屋檐下沉,院里偶尔传来一声鸟鸣,听着比白日更远。
柳氏说,天一黑,人就容易想事,想事就容易吃不下,所以灯要点得亮一点,亮得让每个人的脸,都能被看清楚,亮得连桌角那一碗还没动过的汤,都在碗沿浮出一圈细细的金边。她把厨房里能端出来的菜,一碟一碟,都摆上了桌:清蒸鲈鱼,莲藕炖排骨,火腿笋汤,油焖茄子,葱烧豆腐,还有一碟专门为念儿切成小方块的桂花糕,摆在最靠近她的位置。
菜碟陆续落桌,瓷器碰出清脆的声响。热气从汤盅里浮起,先在灯下散开,又慢慢融进饭厅的暖意里。
赵馥灵喉间微微一松,鼻尖也跟着舒展。那股甜暖的气息,让她想起秋日里晒得蓬松的衣被,最末才辨出是桂花香。她不由得多吸了一口,心里却提醒自己,眼前是饭菜,不是试香桌。
长桌的上首,赵维坐得笔直,穿一件深蓝的家常袍子,面前的酒杯,倒了一半,没动。
他袖口收得整齐,指节搭在桌沿,像是随时能起身去点兵。桌上偏偏摆着一双筷子和一碟热菜,这副模样让人难以判断,他究竟是来吃饭,还是来审阅饭菜的军容。
他左手边坐着柳氏,右手边空着一张椅子,是留给赵承砚的。
没有人说,也没有人去撤。
那张椅子靠得端正,椅背上还挂着一缕灯影,仿佛只要有人伸手,便能将它扶正一些。
赵馥灵在柳氏对面落了座,换下了白日的重妆,一身藕荷色的家常窄袖,发用一根木簪绾着,眼尾只留一线淡淡的黛。
窄袖方便挟菜,木簪也比沉甸甸的珠饰自在。她坐稳后,才发觉今日饭桌上的人比平常多,连平日安静的碗筷都像有了任务。
赵馥兰坐在她旁边,把算盘放在膝上,不放桌上,这是柳氏定的规矩,吃饭不许打算盘。
算珠被衣料遮着,偶尔撞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。赵馥兰立刻按住,坐姿端正得仿佛算盘只是她膝上的一只小猫。
念儿坐在最末,鞋尖轻轻抵着椅前横木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那碟桂花糕,盯得很认真,像在对它发誓。
她的目光一寸也不肯挪,连柳氏替她理了理衣领,她都只眨了一下眼。那碟糕在她眼里显然不是点心,而是一件需要守住的家族重器。
顾泽是被柳氏硬拉来的。
他进门的时候,手里抱着第六册记录,还没在椅子上坐稳,就被翠微一把按住:“吃饭,不许记。”
翠微掌心按在册子封面上,力道不重,态度却稳得像封住了一道城门。顾泽抱着册子,先看看她,再看看桌上的菜,眼神里有一点书生面对新课题时的谨慎。
“可是,”顾泽小声,“晚饭是重要的生活细节……”
“吃。”
翠微把他面前的碗往前推了半寸,动作俐落,连壁纸都没带起一丝褶皱。
顾泽把册子放在脚边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葱烧豆腐,放进嘴里,吃得眼睛一亮。
“好吃!”
“方才说了,不许记。”翠微说。
“我没有记,”顾泽认真,“我是在心里记。”
顾泽说得郑重,筷子还停在半空,仿佛心里那本册子已经翻到了新页。
脑子里,小馥慢悠悠地说:
“我提醒您,他在心里记的,会比在册子上记的更长。”
赵馥灵低头,咬住嘴唇,把一个笑意憋回去。
顾泽又夹了一筷子豆腐,这回吃得格外专心。翠微看着他,像在确认他是否把记录一事连同豆腐一起咽下去了。
***
赵维喝了半杯酒,终于开口。
酒盏在他手里转了一下,杯沿碰过胡须,留下一点湿痕。他把杯子放回原处,先看了看席间的人。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今天又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赵馥灵说,“前几天,派了两个帐房来查帐。”
她答得平稳,手里的筷子在碟边停了停。她已经将那件事从头到尾理过一遍,仍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在饭桌上添油加醋的地方。
“查出来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