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琢玉郎(2/2)
一个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、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去,背过身便换了副嘴脸,骂他阉人得势,一个没根的东西也配站在百官之首?
这些话他不用亲耳听见也知道,因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,多少年了,连点新花样都编排不出来。
卫枭心中冷笑,唇边讥诮愈发深了几分。
他向来讨厌烈阳刺目,始终垂着眼皮,懒懒将双手拢入绯色的袖袍中。周遭那些恭维奉承的话像苍蝇一样绕着耳朵嗡嗡打转,听得多了也让人厌烦。
大概因为虚情假意这种东西,是不能让人看透的。
一旦看透了,就会变得如同剥去皮肉的白骨骷髅,空洞狼狈,一眼见底。
可退一步想,虚情假意又如何?
总比两手空空,一无所有的好……
卫枭的思绪控制不住想得深了,直到一名奉茶小太监端着托盘缓步过来,这才将他的神思堪堪拉回。
“离早朝尚有些时辰,天气燥热,还请督公饮茶解暑。”
那内侍一身御前行走的袍服,按理在寻常大臣面前也有几分体面,对着卫枭却显得十分恭敬。
卫枭目光淡淡扫过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嗓音低沉冰冷,只够两个人听见:
“公孙厄昨夜可曾进宫面圣?”
他从不会因为对公孙厄有心思就放低警惕。昨夜对方无故离去,多疑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生出几分戒备,暗自揣测这人是不是改了主意,要拿着证据面君参奏。
可下一瞬,这个猜想便随着小太监的回答烟消云散。
“陛下昨夜歇得早,并未私下召见大臣。公孙大人也不曾进宫。”
卫枭没有多言,将茶盏搁回托盘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小太监便顺势躬身退下,无声无息地没入人群。
公孙厄昨夜并未进宫面圣。
答案到手,卫枭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好上几分。对方如果真的入宫参奏,他反倒能顺着这条线摸清意图,该先下手为强还是该静观其变,总有个章程。
可公孙厄偏偏什么都没做,让人连猜都无从猜起……
卫枭隔着衣料缓慢摩挲指尖,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午门攒动的百官。
谁料就在这时,喧闹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。
一抹白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。
朝中大员的官服或绯或紫,皆因朱紫为贵。可文武百官中唯有公孙厄的官服是一领霜白,衣身暗绣獬豸,腰束玉带,在各色官袍间显得格外醒目。
他的刑察使一职乃本朝新设,当年天子亲下特旨定其服色,当众赞他“性如琢玉,心若霜雪”。官服虽素,却衬得他身姿挺拔矜贵,眉眼沉静淡然。沿路官员不约而同纷纷侧身退让,竟无一人上前寒暄搭话。
世人都惧东厂狠厉,可卫枭一派向来重利,只要金银筹码足够,便没有永世的仇怨。唯独公孙厄,是公认的油盐不进,但凡领了圣命查案,国法在前,是半点人情都不肯通融。
世家勋贵、文臣武将,所有人身在朝堂这滩浑水里,背后各有立场,或多或少都握着不能见光的把柄。大家都心知肚明,与公孙厄走得太近绝非好事,是以无人敢主动同他深交。
而公孙厄本人,似乎也没有想要和谁结交的心思。
他顺着百官让出的路稳步前行,不多时便行至卫枭身侧。
卫枭下意识抬眼。经过这几日的相处,他已然习惯了公孙厄突如其来的亲近,料定这人定会停下脚步,唇角带笑,同他说几句投靠之类的疯话。
可公孙厄竟只是脚步微顿,视线不紧不慢掠过他的眉眼,然后客客气气地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没有笑意,没有寒暄,甚至都没有过多停留。
下一瞬他便收回目光,步履平稳地从卫枭身侧走了过去,连头都没回。
卫枭:“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