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摧折(2/2)
团上,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,脸上还是没有血色。
沈惟禾坐在蒲团旁边,背靠着供桌,看着脚边这个被她打到昏死过去的人。
悔意不重。
像一池死水里落了一片活叶,泛起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,然后就不见了。
她想起了那日拜堂。
红烛垂泪,喜堂正中的囍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。
她穿着大红嫁衣,盖着红盖头,站在喜堂中-央。
隔着盖头晃动的流苏,她看见对面的人。
他穿着青绿金红的吉服,代替卧病在床的父亲与她行天地君亲之礼。
风吹起盖头的一角,她看见他的脸,清隽矜贵,如孤鹤独立,不染尘霜。
她那一瞬恍惚过。
可随即,老太君的话又像诅咒一样在她耳边响起。
喜堂正中,她一瞬间清醒过来。
她明白,他是高悬明月,麒麟贵子,而她不过是被他踩在脚下的美人玉阶,靴下尘垢。
交拜成礼,吉辞高颂。
她按下自己的头,和这个陌生郎君夫妻对拜。
那一刻,一个恶念在心底最深处不可遏制地萌芽。
她想,总有一天,她要让这沈氏贵子,成为自己脚下最轻贱的一滩烂泥。
只是没想到,这一天竟真的来了,还来得如此快。
快到她还没做好准备,他就已经浑身是伤地倒在了她脚边。
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,这个念头究竟是一时意气,还是她本性如此。
沈惟禾目不转睛地看着瘫倒在蒲团上的沈知倦,逼自己直面那个曾被无数次压下、装作不存在的念头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人。
在山村里的时候,她替邻家的孩子包扎磕破的膝盖,替村里的老人上山采药,连一只迷路的雏鸟都要小心地放回巢里。
她以为外祖父教她的那些东西,慈悲,仁爱,与人为善,已经刻进了她的骨血里。
可在这老宅绝境处,祠堂无人地,那些她努力习得、用来矫饰自身的东西,正在寂静无声地慢慢溃散崩塌。
像是褪了色的漆皮,一片一片地剥落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
底下的东西黑而冷,是一潭被压了太久太久的死水,而今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,正汩汩地往外涌。
她想起老太君让人灌她哑药时她心里的恨,小白卷儿被打死时,她恨不得把整座宅子烧成白地的愤怒,还有她看着沈知倦倒在祠堂里时,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快。
而方才竹条落在他脊背上时,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快意。
他终于不再高高在上了。
终于也和她一样,被人踩在脚底下。
沈惟禾没所谓地想,也许她天生就是一个恶人。
故而才会在此刻,于心头浮起不可遏制的隐秘快-感。
她就这么坐了很久,看着昏睡中的沈知倦,嘴角慢慢浮起一点弧度。
那弧度很淡,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长明灯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的阴影。
她弯下腰,脱了自己的外衣,覆在他身上。
衣料带着她体温的余热,盖在他肩背上,遮住了那些新添的伤痕。
反正她前半生行善积德,换来了如今的福报。
被逼着嫁给一个活死人冲喜,被毒成哑巴关在这荒宅里,这辈子不知还有多少日可活。
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?
不如就这样吧,痛快一时是一时。
她出祠堂,掩上门,往前院吃饭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