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三青(1/2)
弥罗死了。
天下很大的雨,路岐人[1]衣不蔽体,弹着他的木荷琴。那琴音呕哑,和他的歌声一起,被雨打得时断时续。
“弥屠无道性残暴……非杀兵民数十万,惹恼天意无回转……叫他弥氏百十人……从此失心自相残……”
刹雀淋着雨,不为那歌声所动。他目视前方,任由雨线钻进领口,外边的罩衣早已湿透。
“太子弥津窃金冠,在那城下杀父王……血花飞溅十丈地……红雨瓢泼三更天……”
天像破了口,雨没命地往下灌。此时已近深秋,夜里凄寒,路岐人把嗓子唱坏,叫人拽住了胳膊。
“又在这儿号丧,”一伙儿秃瓢围住路岐人,先夺了他的木荷琴,嘴里不干不净,“唱唱唱,我唱你个烂吊头!这词早几日就说禁了,你敢装不知道?”
路岐人让他们推搡着,跌在泥洼里,他朝边上啐了一口痰,兀自说:“好嘛,怎么禁?无非就是砍人头,这些年你们砍的头还不够多?可怎么样,这词就是唱不完!”
“又是个给脸不要的。”为首的秃瓢绕着路岐人走了几步,他的军靴踩在泥泞里,发出橐橐声响。他冷冷道:“你这颗头值几个钱?真砍了也没处扔。来啊,把他的舌头割了。”
“割吧,你们割了我的舌头,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!”路岐人被他们摁住,一双手胡乱拍打,仍要叫唤,“弥屠生的儿子不肯服他,生的孙子也是个畜生!那弥津是个什么货色?背信弃义,弑父杀兄——”
天黑沉沉,只剩暴雨轰鸣。刹雀缓缓挪动目光,隔着雨幕,看见路岐人因为疼痛而乱蹬的腿脚。
不要动。
雨珠淌下眉眼,刹雀一眨不眨,他面无表情,与众人一起注视着路岐人。
这伙人手脚利落,等秃瓢从怀里摸出帕子,底下人就把舌头呈了上来。他托着这根舌头,在雨中又踱了几步,朝四周喊话:“你们都听好!不论弥罗在这儿干过什么、说过什么,他都是朝廷裁定的反贼!至尊[2]金口玉牙,早已褫夺他的封号爵位,现在还要窝藏逆党、包庇余孽的,皆以从犯论罪,一经查出,就诛满门!”
四下无人点灯,黑黢黢的夜,只有秃瓢的身形轮廓最为显眼。他是个雄壮魁梧的男人,虽然没有戴兜鍪,却穿着明光铠,按照终古的规矩,这样的铠甲,唯有内廷幢将和地方统兵大员可以上身。
“这歌唱的什么,不必我说,会写这种诬谤之词的,兄弟们绝不把他当人。”秃瓢鹰目环视,语气森然,“我只告诉你们,从今以后,这样的歌不仅不准唱,连听也不准听!谁敢张嘴,我就割谁的舌头,谁敢竖耳,我就割谁的耳朵。若还有不信邪的,只管来试试看。”
路岐人如同死狗,被拖出雨帘。秃瓢的军靴不停,来到刹雀附近。这是一支百人队伍,全部内着皮甲,外披罩衣,已经在雨中候命半宿了。
“适才的话,不止是说给他们听的,你们来到此地,须知道自己的斤两,什么事该做,什么事不该做,天星府那头应当都叮嘱过。”秃瓢耐心不好,也不啰嗦。他走入队列中,目光刀子似的,从那一张张脸上刮过,而后状似随意地问一个兵士:“你叫什么?”
兵士骤然被点中,立刻回答:“陈七儿!”
秃瓢说:“排行老七,你家里头养得活这么多人?”
“回禀将军,”兵士淋了这么久的雨,冻得牙齿打架,答起话来也有些结巴,“养不活,上头的阿兄饿死、死了四个。”
“也是可怜,不过你来了咱们森罗鬼,往后都饿不着。”秃瓢停顿片刻,冷不丁地说,“吃吧。”
兵士茫然地瞧着秃瓢,一时间没明白这话的意思。秃瓢抬起帕子,示意他拿走:“听不懂?我叫你吃。”
那帕子早被舌头浸红了,颜色新鲜。
陈七儿一下子面色惨白,他仓皇后退:“将、将军……不……”
秃瓢说:“不?”
陈七儿双腿发软,在秃瓢的注视下慌张道:“不是、不是……将军……”
秃瓢逼近一步,反问他:“你退什么?这是我给你下的第一道军令,你从不从?”
陈七儿盯着那舌头,不知是冷的
